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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盏小说《斋娘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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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茶山行政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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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9 16:49:37 |显示全部楼层
1


一场大雨过后,赵家屯就像被洗过了一样,清新了不少,特别是那一屯的枇杷树刚开花,整个屯子如铺了一张黄地毯。
这些年以来,赵家屯在政策资金的扶植下,重视发展农业生产,将屯里所有空闲的土地都种上了枇杷树。枇杷规模化种植后,赵家屯从枇开花到成熟,引来很多的游客,赵家屯慢慢的走向富裕。
赵家屯的组长赵军在自己的院子里喝了一会茶就打起盹来,电话突然响了,是县里宣传部陈干事打来的,电话里说:“过些日子有位江苏南京的民俗专家到屯里考察,你们准备一下,我这两天会过去看看!”
赵军挂了电话,立刻清醒了,想到这些年来赵家屯考察或者玩的人,都是来看枇杷的,特别是摄影爱好者,这次这位专家到来,估计也是如此,而且自己很多年前都想建几座观景台,不如趁这次机会赶紧建起来。
想到这里,赵军立刻叫来了赵小二,马上去准备几车的木头。
赵小二是赵军的儿子,本来是在外地打工的,因为想办些贷款,这几日就回来了。父亲的吩咐,赵小二立刻去办了,几车木头第二天下午就运到了,暂时的堆码在赵军家屋前。
几日后,陈干事到屯里来了。
陈干事的脚刚离开车站到了地上,赵军就小跑着过来迎接,指着大门口边的那一堆木头说:“陈干事,按照您的要求,我都安排好了,我计划从这里修一条栈道到山上,然后在那个位置建一座观景台,一往下看,整个村子的景色尽收眼底。”
赵军指着山上的位置说。
陈干事一脸不解,问:“修栈道和观景台干什么?”
赵军心里“咯噔”的一下,感觉不对,问陈干事:“专家不是来看枇杷的?那专家是来干嘛的?”
陈干事说:“民俗专家来,是考察和民俗有关的东西,不会为了看风景跑到这里来的,你那些东西以后再修吧!”
赵军还是不解,但又不敢问。
陈干事看赵军的心思了,说:“为了看你们屯的斋娘庙。”
“斋娘庙?”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赵军心里更加疑惑,以为自己听错了,说:“那个庙近30年没有人打理了,你不说,我们自己都忘了!”
陈干事说:“原因我也不知道,只是接到通知,但是我们县里也想借这次考察的机会,恢复一些有价值的历史民俗建筑,你们屯的斋娘庙是我们县唯一的一座斋娘庙,有一定的特殊性。”
说着,陈干事要赵军带他到斋娘庙看看。
赵家屯的斋娘庙在赵家屯的西山上。西山是一座小石山,山不高,却很有特色,一面是缓坡,一面是悬崖,而山顶,却很平坦,还长了一株很大的榕树,榕树枝繁叶茂,枝干粗大,遮盖了半座小山顶。
赵军和赵小二、陈干事一起朝着西山走去。
去西山顶已经找不到路了,曾经的那条山路已经被疯长的荒草树藤覆盖,特别是多年以来实行退耕还林后,这座山草木丰茂,那些消失的各种鸟兽都回来了,这里人迹罕至,成了动物的天堂。
赵小二拿着一把柴刀在前面开路,一条不长的路,三人走了很长时间。
一行三人站在平台上的时候,都一阵唏嘘。眼前只有一个“萧条”的词可以形容。庙前的平台已经不是平台,凹凸不平的地面长满了人多高的草,还杂生了不少的小树苗,而那座庙,已经塌去了一半,只有靠着那株榕树位置的受到了些庇护,剩了些灰色的瓦片,那些残存的建筑中,长满了蜘蛛网。
陈干事在斋娘庙附近看了看,对赵军说:“这个地方已经破落了,你赶紧找些工匠,按照原来的样子修复起来,我会和县里面商量,尽量的给你们一些帮助。文化的东西我们要保存下来。”
赵军连忙点头答应。
赵小二到处转来转去,看到了草堆里有一块匾额,已经断为两截,上面写着“后土庙”三个大字,很不解,就问赵军:“这不是‘斋娘庙’吗,为什么叫‘后土庙?’”
赵军不知道答案,脸上不好看,故意不语。
陈干事看了看那块匾额,说:“这‘后土庙’本来后是皇后祭祀的地方,而拜祭的就是后土神仙,掌管祭祀的女执事就是斋娘。后来士大夫家族形成后,贵族家庭也有专门祭祀的女执事,后来士族家族衰落之后,某些大家族保持了这样的习俗。斋娘是要找村子里的一个姑娘终身不出嫁,终身吃斋,负责家族的祭祀礼仪,专门传承这一宗法礼数。你们屯的斋娘就属于这样的情况,至于这个习俗从什么开始,又是从哪里来的,已经说不清楚了。”
赵军脸上堆着笑,说:“陈干事果真才学渊博!”
陈干事笑笑:“哪里,我也是从网上看来的。总不能一上网就斗地主吧!”
赵军和赵小二“呵呵”的笑。
三人到斋娘庙附近走走,就打算离开西山顶,一路上,陈干事不停的提醒赵军一定要在一个月内将这座斋娘庙建好,赵军拍着胸脯保证:“没有问题!”
路上,赵军要留陈干事到自己家吃个晚饭,陈干事以有事推辞了,上车离开了赵家屯。



2


赵军的家是赵家屯最大的一户,由四座吊脚楼围成一座四合院,在当地是最气派的,这源于当初来旅游的人多起来了,他想建一座农家乐,结果发现,那些人根本不愿意留宿。
赵军家门口挂了一排红灯笼,一到晚上就亮了起来,成了一条红线,整个屯,也就这么一条红色的线。
赵军和赵小二在傍晚红灯笼亮起的时候回到家的,家人已经将晚饭做好。
一家子白天各忙各的,只有每天晚上的时候才聚在一起吃饭,吃完饭,又各自忙各自的去了。赵军的老婆会带孙子去玩,赵小二的妻子收拾家务,赵军一般会去和屯里的人下几盘象棋,赵小二,离不开手机里的电子书。
有什么事,只能在吃饭的时候商量,因为这一刻,家中辈分最大的赵和也在。
赵和是赵军的父亲,赵小二的爷爷,已经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了,鹤发童颜,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精神矍铄。老爷子是附近村屯的厉害人物,解放前,是这个屯最年轻的族长,后来当了兵,解放后,就是这里的组长。如今老了以后,就在家喂养几只鹅,过着休闲的日子。
赵军在吃饭的时候和父亲说了今天陈干事要修复斋娘庙的事,赵和停下筷子,问:“突然间修斋娘庙干嘛?”
赵军将白天发生的事告诉了赵和,赵和想了一下,轻轻的呼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接着就有些失神了,赵小二叫了声“爷爷”他才缓过来。赵和喝了一口粥,说:“那就修吧!”然后放下筷子和碗,说了句:“我吃好了!”就出门去了。
赵小二对赵军说:“每次提到斋娘庙爷爷都很奇怪!”
赵军说:“你懂什么!吃饭!”
赵小二不说话。
赵军第二天叫赵小二召集了屯里的几位留守妇女,带着她们上了西山顶,将路和平台清理了出来。屯里的妇女干活是很利索的,到了傍晚的时候,这些活就全部干完了,赵军去看的时候,路通畅了,平台上的草也全部拔干净了,满意的说:“这么乱都能被清理出来了,厉害啊!”
然后想起一件事,当即就给陈干事打了个电话,说:“陈干事,修庙的活我们干不了啊?”
陈干事不明白赵军的意思。赵军说:“我们村现在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儿童了,要不是我是组长,我也不会在家的,好不容易有个赵小二,还是回来这几天被我抓壮丁留下的!”
陈干事说:“到镇上找人去,找不到再到县里,一直找到为止!”
赵军第二天真的到镇上去找人去了,中午的时候带回来了两个人,带着他们到斋娘庙去看了看,两人当即和赵军说:“硬化平台,将斋娘庙的墙给砌起来,这是泥瓦工的活,我们兄弟俩没有问题,但是那庙的屋顶,我们做不了!”
赵军不解的问:“不都是木匠活吗?”
其中高瘦的工匠说:“我们这里的木匠活多是榫头,挖个洞做个榫头,但是这座斋娘庙,是要做垂拱的,我们不会!”
赵军没有办法,现在正好缺人手,也只能将他们留下来,暂时的安排住到自己家里。
第二天赵军又去镇子里找木匠,把人带回来看了看,结果还是一样,都不知道怎么做垂拱。
这让赵军很苦恼,到晚上又给陈干事打电话,陈干事说,那你们就到县城里来找吧。
赵军没有办法,只好和赵小二开着车到县里的大街上,买了张白纸,上面写上:“招木匠,包食宿!”
好在赵小二从城市里打工回来,喜欢玩微信,那天那些妇女在西山清理平台的时候他将斋娘庙照了下来,然后去文印室打印了出来,贴在旁边,人家可以看见是什么样子。
看得人很多,询问的人也很多,赵军和赵小二开始的时候很耐心的讲解斋娘庙的建筑特点,但是大半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工匠,两人有点失落,渐渐的失去了信心。
赵军不停的抽着烟,说:“这是什么技艺,我就不信邪,没有人会!”
赵小二就问了:“爹,当年建斋娘庙的是谁啊,有没有徒弟,有的话我们去请好了啊!”
赵军说:“没有,建完庙就跑了!”
“跑了?”
“我说你能不能不问那么多?”赵军不高兴了。
两人正在瞪眼的时候,出现了一位穿着紫色条纹衬衫的人,三十岁出头,带着眼镜,胸前挂着一个鹌鹑蛋大小的玉籽料挂件,栩栩如生的雕刻着玉米形状。那人站在那张纸上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说:“这是江南建筑中的垂拱哦。”
赵军问:“你知道?”
“知道啊!”
赵军来了精神,说:“要不去帮帮我们?”
那人说:“你们先找人吧,找不到再说!”
赵军心里不高兴,自己抽着烟,赵小二说:“一看就不是好人,哪有正常人戴玉佩弄那么大的,还弄个玉米,要是我,就弄一条龙!”
赵军听赵小二这么一说,也感觉这人是个骗子,就没有理会。
两人不语,各自的抽着烟。
天色渐晚,赵军和赵小二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方才穿着紫色条纹衬衫的男子又站在了那张广告纸前,赵军心烦了,说:“别看了,我们要回家了!看了你也不懂!”
“我懂!”那人还是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这是江南的建筑风格,我和我的父亲学过的!”
这让赵军和赵小二喜出望外,用蹩脚的普通话和他交谈了起来,又是递烟又是点头哈腰的,笑着问:“先生贵姓!”
那人笑笑,说:“免贵,金,金双戈!”
赵军没听明白后面那两个字,只听清楚是姓金,握着他的手,邀请他和自己回赵家屯去。
金双戈笑了,问:“这么急?”
赵军说:“急,关键也等一天了,再说,碰到了一个会的了,我现在就怕您跑了!”
赵小二在旁边感觉自己的父亲说话有点乱了,就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赵军立马客气起来,说:“不是,早点去早点适应我们的环境。”
金双戈答应了,去住处拿了行李就和他们上了车,去了赵家屯。



3


赵军当晚和赵小二为了将金双戈接到家里来,连夜赶路,到赵家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赵军叫家人立刻收拾西面的那栋吊脚楼的房间。
西面的这栋吊脚楼是按照宾馆的标准来设计的,当时赵军以为农家乐能够建起来,就将这栋楼改装了。
赵军叫家人起来做饭,在四合院中间摆了个桌子,动静还挺大,把在看书的赵和都惊动了,出了门,叫来赵小二问:“什么事儿啊,大晚上的?”
赵小二说:“工匠请来了?”
赵和半信半疑,说:“这都能请来?”
赵小二听着这话味道不对,没敢说,只是点头,赵和伸头望了望就进屋了,赵小二回到桌前和金双戈喝酒去了。
还别说,年轻人的世界年轻人才懂,赵小二和金双戈年龄相仿,言语投机,而且赵小二在城市呆过,聊起大城市的事两人总能聊到一起,倒是赵军,显得有些多余。
金双戈吃了些东西,和赵小二聊了会儿就要去休息,说明早就去看斋娘庙。
赵军起身,连说了几个“好”,赵小二想留金双戈下来再玩一会儿,但是赵军板着脸着对着他,他也就不敢再挽留了。
第二天一早,赵军早早起来了,坐在了四合院子的桌子旁抽烟,金双戈起来后,下楼和他打招呼,然后要赵军带他去看斋娘庙。
赵军喜出望外,但是又故意按耐住心情,说:“吃个早饭再去吧!”
金双戈说:“先去吧,回来我还要画图呢!”
“哦,好,好!”赵军心里彻底的踏实了,在院子里大叫了一声:“赵小二,还没有起呢?睡你妹啊睡!”
赵小二心想,这人现再说话都赶时髦了,立即扯了件衣服没有洗漱就出了门。
金双戈和赵军一起爬上了山顶,赵小二一个人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
金双戈在斋娘庙周围看了看,突然站在斋娘庙前,不动了。一个人静静的看着还剩下的半个建筑的庙宇发呆,没有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山风吹着那株大榕树“飒飒”作响,突然间,感觉他一个人很孤寂,像长在平台上的一株草。
赵小二上到平台的时候,正要叫金双戈,赵军示意不要打扰他,让他仔细的构思,赵小二只好拿出两根烟,一根递给了他父亲,自己点了火,抽了起来。
一支烟抽完了,金双戈还是没有动,赵小二就走了过去,看见金双戈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就问:“金哥,怎么了?”
金双戈回过神来,赶紧的滑动眼珠,将泪水影藏掉,说:“没事,看到这些,让我想起我师傅来了,有些难过。”然后和赵小二走到赵军身边,说:“我看好了,可以画图了。”
三人正要离去,两名工匠上来了,问赵军:“今天干活吗?”
赵军说:“正好,来,以后你们都听金师傅的。”然后互相介绍了之后,三人离开了西山,回到了赵军家,两名工匠留在平台上做些简单的清理工作。
金双戈回到家后,进了房间就没有出来,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家人让赵小二去叫,赵小二刚要上去,金双戈出来了,拿了一张大大的纸,是用几张纸拼凑起来的,在四合院的桌子上铺开,叫来赵军和赵小二。
“你们看。”然后指着图上的图案告诉他们,计划“这样这样”就能将斋娘庙修复起来,赵军不停的点头,赵小二其实没有听懂,但是看见自己的父亲点头,自己也不停的点头。
正好赵和也准备来吃饭,看到他们在谈论斋娘庙的事,走过去,说:“让我也看看!”赵军就将那张图拿过来给了赵和,赵和看了之后,突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又开始失神,脑子里浮起一位年轻人,将一张大纸,上面画好了一座斋娘庙,递给自己……
他收回了思绪,没有说话,将图纸还给了金双戈。
金双戈问赵军:“赵叔,我今早看到那斋娘庙的梁柱是杉木板的,不知道现在还有这样的木头没有?”
赵军偷偷的看了赵和一眼,迟疑了一下,说:“这有什么木一样吗?”
金双戈说:“要是有就最好了,能最大限度的从用料上的按照原来的样子修复!”
赵军不说话,眼神不时偷偷的看着赵和。
赵和听到杉木板,心跳稍微的快了些。因为他想起来,当年也有一位年轻人找自己要过杉木板用来建斋娘庙的,那时的他谈吐自然,是一位让人喜欢的年轻人。
想到这里,赵和看了下赵军,知道他不敢说,就对着赵小二说:“拿两块杉木板给你爸去!”
赵军笑了,赵小二对金双戈说:“爷爷这次真大方,连棺材板都肯拿出来”。
金双戈不知道什么意思,赵小二解释说:“现在很大的杉木板已经很少了,只有我爷爷才有几块,那时他百年之后用来做棺材板的。”
金双戈不说话。
杉木板得到了,赵军问金双戈还要什么。
金双戈想了想,摇了摇头。
杉木板得到了,金双戈、赵军、赵小二和两名工匠就开始忙碌了起来,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家里的事基本都顾不上,很多时候都是回到家吃完晚饭就睡。
赵和突然感觉家里变化了,感觉家里没有那么的热闹了,有些不习惯,就决定一个人上山去看看。
西山上的建设很快,泥瓦工很快就将斋娘庙门前的那一块平地重新的硬化了,现在的平台再也不是之前刚清理出来时凹凸不平的了,而那座斋娘庙,在泥瓦匠的帮助下,主体也已经建设好。
赵和一个人颤颤巍巍的走了半个钟头终于上到了西山顶,那时候,两个工匠正在搅拌水泥,赵军和赵小二在锯木线条,用来做斋酿庙的木格子窗。
唯独不见金双戈。
赵和就问了赵小二:“师傅呢?”
赵小二说:“在屋顶上钉屋檐?”于是大喊了一声:“金哥!”
金双戈从屋顶的另一侧爬了过来,问:“啥事啊?”
赵和在金双戈露头出来的那一刻,感觉每一个动作都像自己脑海中的那个人,无论动作和神情,只是,他们之间有关系吗?赵和这样思忖着。
“没事,只是后面是悬崖,你要小心。”赵和赶紧回答。
金双戈又笑了笑,说:“没事的,我有绳子。”然后站起来,拉了拉绑在自己腰间的绳子,另一端绑在了大榕树上。
赵和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忙自己的,在平台上转了转,没有人搭理自己,又到斋娘庙前站了一下,神情有些呆滞,最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4


斋娘庙的进度很快,一个星期后,屋顶的主体就全部完成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要盖瓦。
盖什么瓦,赵军和赵和有分歧,赵军的意思是,既然是新建,那么就买些琉璃瓦,用水泥将瓦片连接好,而赵和的意思,当年建庙的时候,用的是当地的土瓦,虽然是黑色的,但是比较符合原来的样子。
赵军着急了,说:“爹,你的思想也改改了,今年都2016年了!”
赵和说:2017年也一样!这和思想没有关系,既然是修复,那就应该认真的按照原来的来。”
两人僵持不下,金双戈来了,赵军赶紧问:“金师傅,你说用什么瓦?”
金双戈说:“就用当地的土瓦吧,这样显得朴素些。”
工匠师傅都这么说了,赵军也就认了,叫上赵小二,到镇里去买瓦片。
凡事齐心,见效都快。瓦片一拉到屯里,赵军就安排屯里的妇女背上山,一个上午就完成了,还将斋娘庙里面给打扫干净了。
中午吃饭的时间,赵小二的媳妇将饭食背到了平台上。
大家也早就饿了,准备开吃,金双戈说:“我们还是回到家里去吃吧!”
赵小二不解,问:“金哥,什么意思?”
金双戈说:“现在的斋娘庙已经建好了,这里供奉的神灵都能感知,他们都是吃素的,这些菜大鱼大肉的,不好,我们还是回到家里吃吧。”
赵小二心想,这大老爷们的还迷信。
赵军看了看大家,感觉还是尊重一下师傅,立即说:“对,我们回去吃吧,这里也不干净,连洗手的地方都没有!”
大伙有些不耐烦,没有办法,只能收拾东西回去,大家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赵军家。
一天下午,赵军和赵小二去购买涂料去了,西山上只有金双戈和两位工匠,金双戈下午一到西山,就爬上斋酿庙屋顶,让两位工匠将那些瓦片抛给自己,到了傍晚的时候,竟然已经全部盖好了。
下到平地,金双戈似乎是完成一件大工程一样,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也有种莫名的感慨。
“还别说,真的不错。”一位泥瓦匠坐在休息的工匠说。
“是啊。”
“这斋娘庙一波三折,现在终于又重建好了。”
金双戈感觉两位工匠师傅是知道斋娘庙的事,就走过去,问:“你们二位给我说斋娘庙的事情吧!”
其中一位工匠说:“这个我们说不准,毕竟这斋娘庙是赵家屯特有的,我们那里从来都没有这个东西。倒是听说赵家屯最后一位斋娘是很有传奇色彩的。”
“是啊。具体是什么不知道,只是知道这最后一位斋娘是赵和赵太爷的女儿,后来和来这里修斋娘庙的小伙子好上了,最后和那小伙子私奔了,最后又不知道怎么的又回来了。”另外一个工匠说。
“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回来的。有的人说是因为有了孩子,有的人说是被男的甩了,反正回来了之后没有多久就死了。赵太爷也就废除了斋娘,后来据说为了这个事情,和村里的那些老人,至死不来往。”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斋娘庙就这么被遗弃在这里,现在又才重新的提起。”另一个工匠边抽烟边说,嘴里还吐出了大口大口的烟。
两位师傅你一言我一语,金双戈也就听了个大概,回头看了看斋娘庙,没有说话。
两位工匠还在继续说着斋酿的事,一位说:“传说这最后的斋娘可是绝世大美女啊。换了我,我也不愿意守活寡啊。”
“好在就赵家屯有斋娘,也好在赵太爷废除了!”
……
“我还见过那几张斋娘的画像呢,真的美!”
“画像?”金双戈突然敏感了一下,又想起了什么,就问:“什么画像?”
工匠说:“以前斋娘庙里是有画像的,正中挂的是后土神娘娘画像,在房屋的两侧挂的是每一位斋娘的画像,现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其中一个工匠说:“是啊,我也见过。”
金双戈没有再说什么,招呼工匠们说:“天色不早,回去吃饭吧。”
回到赵军家,赵军的家人早已经做好了饭菜,吃过之后,大男人坐在院子里聊天,赵小二像个孩子一样,和孩子们躲起了捉迷藏,整个院子全是笑声,赵和听着收音机,听的全是养生的节目,两个工匠在赌钱,只有金双戈和赵军两人,在喝茶。
金双戈说:“赵老,斋娘庙的主体就快完成了,但是我听说这里面还有挂像的?”
赵军点点头,说:“有的,被我爹藏起来了。”
金双戈问:“我想都挂回去。”
赵军开始犯嘀咕,说:“你说这事,我估计没谱。县里要我们修复斋酿庙,我爹本来不怎么支持的,现在又要挂画回去,他肯定是不同意的。你说我该不该去问问他啊?”
金双戈笑了,说:“他可是你爹!该问问他老人家。”
赵军还是为难,说:“要不,金先生帮个忙?”
金双戈点点头,起身,走到赵和身边,说:“赵老爷子,想和您说个事。”
赵和关了收音机,金双戈说:“听说当年斋娘庙的挂图都在您这里?”
赵和说:“是啊。”
金双戈说:“需要挂回去吗?”
赵和想了想,说:“挂回去吧。”
这让金双戈出乎预料,竟然这么简单。
赵和起身到自己的屋里,抱着一个布袋,有一米多高,递给了金双戈,说:“都在里面了。”
金双戈慢慢的打开,里面布满了灰尘,但是保存的很好,那些纸张已经老旧了。金双戈开始清理,有后土娘娘的挂像、斋娘的挂像……金双戈整理了一下,问赵和:“我们屯斋娘一共多少位斋娘?”
赵和说:“从我们居住在这里的300多年,一共出现过7位斋娘!”
金双戈说:“现在只有6副画像。”
赵和叹了一口气,说:“也许,那一幅再也看不到了!”
金双戈没说什么,收拾起那些画像,拿到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日,赵军和赵小二要粉刷斋娘庙的墙,金双戈和赵军请了个假,说想到城里去走走,赵军让他去了,还预支了一千元工钱给他。
金双戈收过钱,一早就到路口拦了辆车去了县里。



5


金双戈第二天没有回到赵家屯,赵军有些担心,感觉是不是他拿着那些画像跑了,那些画像虽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是也有时间的价值。于是偷偷的打开金双戈的房门,那些画像都还在,心才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金双戈回来的时候是第三天,进门的时候正好赵军出门,两人撞了个对脸,赵军问金双戈去了哪里,金双戈说:“不好意思,我去看一位朋友了。”
两人招呼过后,就分开了。
那一天金双戈只有吃饭的时间才出门,一个人在屋子里不知道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金双戈拿着那些画去了斋娘庙,稍微的量了尺寸后,就在墙上钉了钉子,将那些画像挂好了。
金双戈出门的时候,其中一位工匠不经意的朝着屋内看了看,突然一句:“对,就是这幅画,虽然我只看过一次,但是就是这幅画。”
另一名工匠也看了进去,说:“是啊,真的很美。”
金双戈不管他们,自己做着自己的事。
斋娘庙的画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多人都到斋娘庙里看那副图像,都说很美,都说这张画就是原来的那张。
赵军听到这话,也去看了,看了之后,又是惊喜又是不安,碰到金双戈的时候就问:“你怎么找到这幅画的?”
金双戈说:“我去了县里的资料室,当年有人拍了一张黑白的照片,我复原了。”
赵军“哦”的一声,没有怀疑。
画像的事也传到了赵和的耳朵里,赵和不相信,叫来了赵小二问,赵小二告诉他是真的,赵和问:“那有没有告诉你是怎么来的?”
赵小二说:“博物馆里来的!”
赵和说:“头脑简单,谁家博物馆里能找出张人的画像!”
赵小二也说不清,说:“那就不知道了,爹说的!”
赵和更加不舒服,说:“你爹的头脑比你好不到哪里去!”然后放下花洒,说:“带我去斋娘庙看看。”
赵小二就跟在了赵和的后面,上了斋娘庙。
赵和从上次到这里看斋娘庙后,离现在已经七八天了,变化真的很大,平台硬化好了,斋娘庙也崭新的立在了自己的面前,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工匠在平台边上修建休息的椅子,赵和进了斋娘庙,看见金双戈正好在梁上结大红花,赵和走到斋娘庙里一看,顿然情绪有些激动,转过身来看着金双戈,问:“小伙子,你到底是谁?”
金双戈不解,停下手里的活,问:“什么是意思?”
赵和立即改口,说:“没事,我的意思是你在干嘛?”
“我在结梁啊,明天做一个谢师礼我就该回去了。”金双戈说道。
赵和问:“那你的画像从哪里来的?”
“我从县里的资料馆,里面有人照的照片,我放大复原了!”
“现在的技术真的不得了,连背景都这么像。”
金双戈说:“是啊。”但是说得没有那么大声,也没有底气。
赵和说:“晚上饭后能否我们聊聊天。”
金双戈说:“我可是一个粗人!”
赵和说:“没事,你像我的一位故交。我告诉你这幅画的事。”
金双戈答应了,说自己晚上就过去,赵和看了看,一个人,有颤悠悠的离开了西山。



6


饭后,赵和带着金双戈去了书房。
赵和打开了一间房间,这间房间比较大,有很多的藏书,里面一尘不染,这让金双戈心里暗自的佩服,忍不住叫了出来:“好大的房子啊!”
赵和说:“这不算大,比起我们祖上那那栋老房子,算是小的了。”
金双戈说:“您的祖上为官的吗?”
赵和说:“那倒没有,我的祖先是经商的,后来躲避战乱迁居于此,邻村的老房屯倒是出了个秀才,被皇帝接见的,至今他们屯依然很崇尚文化,重视文化的培养。我们家族现在希望子子孙孙能像他们一样读书,但是收效甚微,惭愧!”
金双戈笑了笑,环视一周,说:“您的藏书还是丰富的。”
赵和说:“哪里,都是些老章,现在没有人读了。”
金双戈走到书桌前,看见赵和一丈多长的桌子上,还有一副没有完成的国画,画的是一只老鹅,老鹅前有一只鹅黄色小鹅,而在远处的芭蕉叶下,还有一只似乎是离群的小鹅,那只老鹅回头张望。
金双戈看了看,说:“老先生的画风深邃,简中带繁啊。”
赵和“呵呵”的笑,说:“后生也喜欢国画?”
金双戈点点头,赵和微笑着说:“这是我日前画的,至今还没有落款,后生可否赐几个字?。”
金双戈说:“岂敢,怕误了先生的画!”
赵和说:“客气了!”将笔递给了金双戈,金双戈在画上方写了一个大字“望”,然后在“望”字后面题了一首诗:

芭蕉有心卷春雨,月应无意照离人!

赵和看了,点头称赞,说:“果真是诗画双绝啊!年轻人,要不留一幅画?”
金双戈问:“老先生,我的画技拿不出手。”
赵和说:“你的水平不说登峰造极,也是炉火纯青啊!”
金双戈听不明白,“哦”的一声。
赵和说:“你还记得你的那副斋娘画吗?”
金双戈说:“怎么了?”
赵和说:“类似于原来的作者。”
金双戈这时面露尴尬之色,“呵呵”两声应付了过去。
赵和问:“你可知道那画的来历?”
金双戈摇摇头。
赵和说:“那么我告诉你!”赵和就将那幅画的事和盘而出。
斋娘庙的画,是初建斋娘的时候,赵家屯的人们觉得那里太空了,村里的一些老人感觉斋娘们为屯里贡献了青春,就想让画师将那些斋娘画出来。当时找不到会画画的人,后来得知负责这次斋娘庙建设的钱禄是一位画师,可以将斋娘的画像画出来。
赵和接着说:“我的女儿赵芸被选为斋酿后,那时候还没有正式的接管斋酿庙的事情,但毕竟已经是斋娘了,钱禄后来也给赵芸画了她的画像,那时正好是春天,背景是桃花,这桃花,灼灼其华。”
赵和接着说,那幅画画好了之后,被挂在了斋娘庙,但是,后来很多年后,钱禄自己来偷走了,这画就丢失了。
金双戈疑惑了,问:“他怎么偷走了?”
赵和说:“不知道他为什么偷,只是,他来偷走的是个晚上,我们一个屯的男女老少都追了出去都没有追到,这幅画最后就不见了,直到你又画了出来。”
金双戈点点头,略显尴尬,有些不安。
赵和看出来了,立刻转变了话题,让金双戈走到自己的身边,从书桌的柜子里拿出几本东西,金双戈打开,是旧的相册,那些照片是按时间顺序张贴的,从黑白年代到彩色时代,从波浪纹的边到整面过塑,从这些照片,且不说内容,都能见证照相技术的发展历史。
金双戈翻阅黑白的那几册照片,发现赵和的身边总有一个女儿,就问:“这是谁?”
赵和说:“她是我的小女儿,也是我们屯子最后的一位斋娘!”赵和接过金双戈的相册,拿出老花镜戴上,说:“我有一儿一女,赵军是长子,已经50几了,小女赵芸小他兄长2岁,要是她还在,也50了吧。”说着,脸上露出沉重之色。
金双戈拿过来,朝着后面翻,越看到后面,心里越难过,突然间快速的合上了相册,对赵和说:“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赵和没有阻拦,但在就在金双戈的前脚踏出书房门的时候,赵和突然问:“你是谁?”
金双戈突然停了下来,说:“我是一位工匠!”
“你怎么有那副画?”
“我父亲的!”
“你是不是赵芸的孩子?”
“斋娘怎么可能有儿子!”
金双戈匆匆的离开了赵和的书房回到了房间。
金双戈走后,赵和的脸上很平静,但是心里早已经成了翻滚着巨浪的大海,但是,另一种思绪强制着自己要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斋娘怎么可能有儿子……



7


斋娘庙完全建好了,工期12天,超出了赵军的预料,高兴的打打电话给陈干事汇报,陈干事说,会安排和专家沟通,到时候过来。
金双戈找到了赵军,要他帮准备一张桌子,一些纸钱、鞭炮、酒和香,木匠行业的在一个活干完后要谢师。
赵军笑呵呵的说:“了解,了解,各个行业都有各个行业的规矩,要不要买只大公鸡。”
金双戈笑笑说:“我又不是邪教,要公鸡干嘛。我只是要做一个谢师仪式,表示对先人智慧的一种感激,不是迷信,再说,斋娘庙可是吃斋的地方。”
赵军说:“果真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我们这里要是请个师傅,不仅要宰杀一只,还要带走一只的。”
赵小二接了一句:“对,不打鸣的不要,嫌小!”
赵军要赵小二不要胡说,金双戈却被逗笑了。
赵军让赵小二去通知她母亲,按照金双戈的要求准备那些谢师的东西,农村的妇女准备东西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工夫,全部都准备好了,赵小二的媳妇儿将那些东西背到了山顶,摆放好。
桌子摆在了斋娘庙的前面,上面有酒,斋粑豆腐,纸钱,香,酒,还有一团解开了的鞭炮,像一条红色的龙。
屯里的人知道斋娘庙建好了,都来看,赵和更是早早的站在了前面,整个平台上站了不少人,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和妇女。
主角是金双戈,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黑色的裤子,显得很庄重。他先焚香,对着庙内作了三个揖,将斋娘庙最后一块瓦盖片盖到庙上,象征着庙宇建设结束,然后一拉梁上那张结成花的红绸子。
赵小二拿起了火机,点了一支烟,狠狠的抽了几口,点燃了鞭炮,一时间电光雷闪,像一条火龙,“啪啪”的响了起来,顿时间,那一卷炮火,变成了满地红色的花瓣。
人群中的掌声响起来了。
金双戈一个人,站在斋娘庙前,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十分的舒坦和充实。
大家在平台上围成了一个弧形,炮声尽了之后,金双戈走到桌子前,又焚香三支,然后给庙宇作揖,嘴中念念有词:


一点清香,焚告三界。我师神敏,技传天下。古今弗忘,惠泽万民。不计技小,只求精益。广收他山,成就于己。推陈出新,……


整个过程,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虽然金双戈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听不太懂,但是神圣的气氛还是在的。
祷告结束,金双戈又拜了三拜,将香插在了斋娘的门口,金双戈拿起酒瓶,在门口倒了些,又拜了拜。
赵和看着这个场景,突然间又陷入了沉思,感觉这个场景很熟悉,记得第一次建斋娘庙的时候,建庙的工匠钱禄也是这样的,连词都一样。
谢师会结束后,村民还是没有散开,其中一妇女大声喊:“族长,以后斋酿庙我们是拜还是不拜啊?”
人们开始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赵和不说话,也不想理会,脑子还在想谢师的事情,还没从那里面走出来。
人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个人大声说:“不让我们祭祀还修复干嘛啊,省下的钱发给我们不好吗?”
“对啊!”
……
赵和回过神来,听清了人们说话的意思了。向前一步,站在金双戈前,回过头来,说:“乡亲们,我们好不容易废除这个形式,付出的代价很大,好不容易忘记了,现在又还提及干嘛呢?还纪念它干什么呢?”
人们不说话了。
赵和接着说:“这事就算了,都忘记了吧!等民俗专家来了,这事就结束吧!”
人们又开始讨论。
这时,金双戈向前走了一步,对赵和说:“赵老爷子,我来说两句吧!”
赵和点点头。
金双戈说:“乡亲们,废除斋娘这种制度是为了废除存在于人们陈旧的观念和思想,一个个斋娘,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却不能享受人们该享受的爱情,正常人的生活,对她们来说,是多么的残酷。但是,斋娘现象,是一种文化,文化是我们特有的生活方式,是需要记忆和传承的。斋娘的事,我看就不要再继续了,祭祀还是可以正常的,毕竟这里祭祀的是后土娘娘,你们就只祭祀神仙吧!和谐的宗教文化制度是受到保护和支持的!”
大家不再说话,等待赵和的回答。
赵和环视了一周,点点头,心里很满意,说:“既然大家愿意记住这个传统,那么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正常的祭祀,但是,绝对不能迷信!”
人们都点点头,鼓起掌来。
赵和听着金双戈的话,也想:“这金师傅还是很不错的,其实还有多少年轻人会去祭拜啊,都是那些老人家,所以,再过十几年,几乎都会忘记了祭祀这个事。所以,那就允许拜祭吧!”
金双戈突然间感觉,赵和没有想象中的这么古板的。


8

斋娘庙的事情结束了,两名工匠和金双戈向赵军辞行,赵军挽留他们三人,并在当天下午宴请三人。
酒足饭饱之后,赵军将三人的工钱如数的发给了他们,希望日后他们还能帮助自己,客气一番后,各自收好,两名工匠因家较近,离家时间也长了,回到了房间收拾行李,就辞行回家了。
金双戈计划第二天离开,收拾的时候,感觉心里还是有些不满足,就想出门去,刚准备开门,门响了,打开,赵和站在门口。
金双戈开了门,请赵和进来,给他倒了一杯水,说:“您请坐!”
赵和说:“我是来看看你的。”
金双戈说:“看我的?”
赵和说:“是的,我想知道你谁?”
金双戈表情变得很平静,说:“我是一位木匠!”
赵和笑了,说:“你让我想起了很多人,特别是你拿出最后一幅斋娘画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木匠,你的名字合起来,正好是一个‘钱’字”!”
金双戈说:“因为我的父亲也是一位木匠。”
赵和问:“你来这里就只是为了帮我们修一座斋娘庙?”
金双戈说:“当然不是,我是想来这里找一个结果,我从哪里来!”
赵和说:“你一直不知道吗?”
金双戈说:“不知道。”
赵和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想知道吗?”
金双戈点点头。
赵和说:“那我就和你说一个故事。”
那年春天,赵家屯的老斋娘正好去世,老斋娘生前善于医术,平日里治病救人,屯里的人们觉得斋娘为我们屯贡献了一生,心存感激,决定为她修一座庙。
当时请算命先生选好了地方,就是现在斋娘庙位置。当时虽然已经是八十年代了,我已经不是族长,但是说话还是有用的,我请了很多设计师来设计,最后还是觉得江南的这种建筑风格最好。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方案是一位扬州的工匠设计的,他叫钱禄,正好在帮助县里做仿古的设计,于是就请他到我们屯里来帮我们完成斋娘庙的建设。
那时候不像现在,屯里没有留守老人和儿童,青壮年都在,这些人全部的给他安排工作,钱禄年纪虽然才二十出头子,却是个有能力和才华的人,半月左右就将一座荒漠的山平整成了一座平台,建好了斋娘庙。
建庙的时候,工匠的伙食统一的由我们家管理,钱禄也住在我们家。
钱禄人长得帅气,文化修为很好,平日里放工的时候,和我很要好,他天文地理,无所不通,我书房里的书,他经常的翻阅,对一些问题,有独到的见解,我也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
我有一个儿子,儿子赵军,你认识,还有一个女儿叫做赵芸。赵芸是我最喜爱的女儿,因为她除了有她母亲的善良外,有责任心,善解人意,和我最亲。
老斋娘去世后,根据我们屯里立下的规定,要在下一个节气前选出下一位斋娘,屯里每家只要有没有出嫁的姑娘都要选,选举那天在我们家,院子里放着一个银盆,里面放了很多折好的纸,由屯里的姑娘轮流上去抽,抽到白纸的没事,抽到的纸上有红色钩的就是新的斋娘。
说来也巧,不偏不倚的正好是赵芸抽到了,我看到她抽到的时候,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将那张摔在地上,说:“我不当!”然后就跑了。
钱禄追了出去。
赵芸和钱禄的事,我是知道的。从钱禄到家来的那段时间,我发现我女儿有变化了,喜欢打扮了,经常梳妆,抹着淡淡的口红,换上了漂亮的鞋子。而且饮食上都比较讲究,再忙再累,也不会忘了钱禄,经常的给他做宵夜,两人在院子里聊到深夜。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斋娘这个习俗却又是没有办法的事,要说改掉这个规矩,我那时还没有勇气,我总在想,刚去世的老斋娘年纪还比我小十来岁,也是在建国前后出生的人,人家不也这样过来了,还赢得了尊重,我毕竟要面对的是整个家族的礼数啊。
当晚,赵芸回来了,和钱禄一起回来的。我没有说她什么,她直接进屋了。
屯里的人让我安排画斋娘的事,我问钱禄斋娘画的事情,钱禄说还有一副,也进了屋子。钱禄当晚就画好赵芸的画像,交给了我。那幅画,就和你拿回来的一模一样。
谁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钱禄和赵芸都不见了,我们到处找都没有找到,屯里的人都猜,两人私奔了,因为钱禄一分工钱没有拿。
这事让我尴尬了几天,召集大家来商量,其中一位和我要好的族人说,我们选举一位新的姑娘做斋酿,但是谁家都不同意,有几位家长甚至和我吵了起来,说我管教不严,伤风败俗。
其实我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因为大家都担心我会再次要求选举斋娘,做父母的,谁都不愿意拿自己的女儿去作孽,但是此刻,我平日里说的道德伦理的脸,又如何面对整个家族。
我在世情伦理的压力下,过着日子,一到七月初七的祭祀活动没有办法正常开展的时候,村里的老妇人们就会背后指桑骂槐的朝着我骂。
谁知道两年后,赵芸回来了。
赵芸回来后,主动说做斋娘,我知道这是他为了完成我心里的责任,这让我更加的难过。
屯里按照习俗,举行了斋娘的接任礼,赵芸就成了一名斋娘。
但是,她回来之后,我知道她的心没有回来,总是闷闷不乐的,她变了,经常的失神,只有看到小孩的时候,她的心思才会收回来,她喜欢看那些孩子,也独自一个人默默的绣了不少的虎头鞋,小孩衣服,然后送给了屯里有孩子的人家。
后来,村子里有了很多传说,说她结婚还生了孩子。我听到这些,心里也很难过,不敢问,怕是真的。我也知道,她的心里承受着的压力也许真的不是来自流言蜚语,而是相思,而是牵挂。
两年后,赵芸郁郁而终。
我的小女儿,离开了我。
说到这里,赵和已经声音哽咽,泪流满面,而金双戈,也是如此。
赵和擦了擦眼泪,接着说。
在赵芸下葬的那天,下着大雨,我召集了屯里的人,在斋娘庙的平台上,大家都淋着雨。我忍着悲痛宣布:“斋娘的习俗从此结束,再也不允许谁祭祀后土神娘娘!”当时几位年轻人要说话,我呵斥住了:“不许说话,这事是我定的,除非你们和我永远不往来!”那一刻,男人们都不说话,只有几位年长的老妇人一起朝着我骂:“你这挨千刀的!”
“断子绝孙的!”
……
但是,我总觉得我失去了女儿,不能再让其他人失去女儿,也不能再让其他人家的女儿和我的女儿一样,过得不快乐!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因为,现在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很快乐,都很幸福。
日子平静了几年,山里来了一个贼,偷走了赵芸的那一副斋娘画,我怕其他的画丢失,就将所有的收了起来,直到你来了,我又才拿了出来。
老人忍不住,低头呜咽。
金双戈说:“那您知道钱禄是怎么过的吗?他回到扬州后,终日面对着嗷嗷待哺的儿子,又想着妻子,等到孩子能走能跑的时候,发现妻子客死他乡,只能偷一幅画来解相思,几年后,也郁郁而去!”
金双戈有些激动,又不敢发作,只能咬着自己牙忍着。
赵和抱着他,双手发抖,说:“你回来了就好!”
金双戈跪了下来,准备喊出那两个字,赵和立刻捂住了他的嘴,说:“不要认,斋娘是纯洁的,没有孩子!”
金双戈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赵和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哭了起来。
“我想你,也想我的女儿,从你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你回来看我了……”
那天后半夜下起了大雨,掩盖了一切的声音。



9


第二天一早,金双戈就走了,赵和和赵小二送他到路口,依依不舍。
临别前,金双戈抱着老人家说了好几次要保重,说过几天我一定再来看你,赵和的眼里又闪着泪光。
赵小二不知道为什么爷爷和这位朋友这么要好,但是感觉这段时间和金双戈还是有感情的,突然分别,也有些不舍,上前去抱了抱他。
金双戈递给赵和一个信封,说:“要说的都在里面!”赵和要打开,金双戈不让。
金双戈走了之后,赵和打开了信封,是修斋酿庙所有的工钱,上面有一张纸条写道:“我替母亲孝敬您的!”赵和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双腿打着颤。
赵军联系县里的陈干事,说斋娘庙已经完全弄好了,可以随时来考察,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然后问:“那位民俗专家什么时候来?”
陈干事说:“我也打电话问问!”挂了电话,一会儿又打过来了,说:“省里说来很长时间了!可能到别的地方去了,这样,你安排人打扫好,我们随时来。”
过了几天,陈干事带来了几个人,有县里的领导,有县里宣传部的,还带了几名记者。
赵军见有记者,立刻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了。
赵小二对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上心,只关心自己的贷款问题,这几天因资料不齐全,没有批下来,现在的心情不怎么美丽。
走在中间的是民俗专家,领导走在旁边,民俗专家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带着金丝边眼镜,梳着大背头,陈干事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斋娘庙的事:“我们县里只有这个屯有斋娘庙,这是民族大迁移过程中携带的一种文化元素,非常的珍贵……”
一行人跟着专家上了西山顶,屯里的老少妇孺也都跟着上去凑热闹。赵和让赵小二带自己上斋娘庙,赵小二本来不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看。
专家一行人绕着斋酿庙看了一圈,了解了情况后,就出到平台上来。大家都围成一个孤型,赵和和赵小二站在前面。
专家出来之后,陈干事举行了简单的现场会议,县长简要的发言后,然后是专家发言。
专家说:“各位乡亲,很高兴到这里来看斋酿庙。在过去的时间里,斋娘传承着一个家族的祭祀礼仪活动,在封建时期,具有重要的作用。但是,时过境迁,现在我们已经迎来了新的生活方式,这种祭祀也随着社会的发展而被淘汰。我们要保护文化,摒弃陋习。斋娘庙见证的只是一种历史……”
专家在上面说着话,赵小二搀着自己的爷爷,突然看见了专家脖子上挂着一件黄色的挂件,是玉米籽料,赵小二突然想起了初次见金双戈的时候,胸前也是挂着那么一颗,再看那位专家,和金双戈有几分神似,不过梳着大背头,比金双戈有气质,毕竟金双戈在赵小二的心里只是一名工匠。
赵小二开始不停的推测,这位专家是不是金双戈。
专家的发言结束了,陈干事开始给专家介绍屯里的人,赵军,组长,然后走到了赵和的身边,陈干事介绍说:“这是这个屯的老族长,他见证了斋酿庙的一切!”
专家和赵和握手,赵和笑了笑,问:“你就是专家?”
专家也笑了,说:“是的,我就是那位民俗专家?”
赵和笑了,说:“很好!”
两人热情的拥抱了起来,在场的人都不了解,感觉两人很熟悉一样。
专家和赵小二握手的时候,赵小二突然问他:“专家,你叫什么名字?”
“钱丰。怎么了?”
赵小二说:“没有,只是和我的一位朋友相似,对不起,我认错了。”
钱丰笑了。



2016422日晚于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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