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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世间再无张居正

发布: 2016-11-21 | 来源:情系茶山-凌云县综合门户网站!. | 编辑:admin | 查看:

       今晚主讲的专业和深刻,无需用更多语言去描述。路艳的解读,像一片辽阔的海,你能看到磅礴,你还能看到细节。有关于一个人的情怀,胸襟,视野,以及对历史,对人生的思考和探索。今晚,我们什么都不说,只静静聆听。

 

 


主讲人路艳精彩解读《张居正》

 

 

 

愿世间再无张居正

 ——浅谈文学中的政治与历史

 

这次我要讲的是2005年的第六届茅盾文学奖作品《张居正》,作者是湖北黄冈人熊召政。这本书有240万字,分为四卷:木兰歌,水龙吟,金缕曲,火凤凰,都用词牌来命名。全书129章,章回小说的手法,由此可见这部作品的文化定位和语言风格。


张居正是明朝万历年间的首辅(即宰相),湖北江陵县人,少年时即聪颖绝伦,12岁的时候中了秀才,22岁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从此官运亨通,一直到他40岁时万历皇帝即位,他代替高拱为首辅,执掌实权达十年之久,被称为一代“权相”。《张居正》这部小说就截取了张居正人生巅峰的十年,从他设法当上万历年间的首辅写起,一直写到他的人生尽头。张居正与大内总管冯保、万历之母李太后三人组成互相信任的“铁三角”政治联盟,辅佐年仅10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开创了十年的中兴盛世。执政期间,张居正推行了一系列政治和经济改革,对于振兴朝纲、缓解财政困难起到非常积极的作用,十年下来,国库充盈、国力强盛,百姓享受了多年未见的好日子。不过,由于他的改革措施触犯了许多贵族官僚的利益,引起了一些不满,加之他刚愎自用、权倾朝野的性格,更成为朝野“清流”一派的众矢之的。这两类人对他多有不满,但碍于权力中心对他的大力支持,最终不了了之。他去世之后以国葬的规格入土为安,被赐谥号“文忠”,其个人声望也达到了顶峰。但是,过了几个月时间,一切形势就急转直下,他被万历皇帝削爵夺谥,没收家产,其长子自缢身亡、次子和他的弟弟被流放边疆,一代名相的辉煌人生,竟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让人非常感慨。这本书也写尽了这十几年来的曲折,故事引人入胜,让人不忍释卷。


同为湖北人,熊召政说《张居正》是他最为看重的作品,他曾用5年时间查询资料、5年时间动手写作,力争将张居正的一生写得基于史实而不囿于史实,荆楚文化中“刚毅而执着,狂放而华瞻,入世而进取,尚武而轻文”在张的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私以为,这也可以看做作者与张居正之间的一种情感共鸣。在动笔之前,熊召政曾写下这首诗抒怀: 

常忆先生柄政时,城狐社鼠尽摧之。

书生自有屠龙剑,儒者从来做帝师。

寂寞王侯多怨恨,萧条国事赖扶持。

昭昭史迹留嗟叹,社稷安时宰相危!


可见他对张居正的敬佩与叹息之情。从这首诗说起,我今天简单地从三个方面给大家介绍一下书中描写的作为帝师的张居正、作为改革家的张居正、和作为政客的张居正。


一、名至实归的好老师

第一部第13章写到隆庆驾崩,刚10岁的朱翊钧登基,也就是万历皇帝,万历的亲生母亲李贵妃成为李太后。后面13章写的是张居正和内府总管冯保如何里应外合,取代前朝首辅高拱成为内阁首辅兼帝师,也就是他们的“升职记”。就这样,40岁的张居正成为内阁首辅,并在冯保的推荐下担任万历的老师。万历一直把张居正叫“先生”,即使在朝廷公文中也是如此称呼;把冯保叫“大伴”,可见对于这两人的信任依赖之深。张居正、冯保、李太后共同辅佐年幼的万历开启了长达十年之久的“万历新政”。任何一次改革的成功,必须要具备天时地利人和的要素,而这个“铁三角”的存在,对于之后张居正大刀阔斧的改革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万历皇帝是明朝出了名的懒政怠政皇帝,曾创下30年不上朝的记录。但反观他的童年时期,却是无比勤奋好学、虚心进取,张居正对这位学生也十分满意。万历的义务教育基本上是由张居正完成的,这位首辅大人除了处理政务外,对他的学习也丝毫不放松,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几乎每天都抽空去给小皇帝上课。称得上是十分合格的老师。这里有3个小故事可以说明。第1个故事,是张居正自己亲自编了一本书,叫《帝鉴图书》,特意挑选了一百一十七个历史事件并配插图(类似于今天的绘本),讲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为什么好、为什么坏,贯彻了治国理政的优秀教育理念,教育方式非常平易近人。第2个故事,小皇帝有一天上书法课,写了几个字得意地给张居正看。张居正夸奖之后,提出一个皇帝不应该在艺术上投入太多精力,而是应该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小皇帝听了大为震动,于是第二天就取消了书法课,把更多时间投入到一些治国理政的内容中。第3个故事,有一天上课,张居正让冯保读一下“通政司的邸报”(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给高层领导的内参,帮助领导们了解民情世情)。3个邸报的内容分别是山走路、石头长个儿、男人变女人,小皇帝觉得十分有趣,哈哈大笑。这时候张居正话锋一转,义正辞严地给他讲了一段道理,说这些朝廷大臣总是报一些异端邪说而把国计民生的事情抛诸脑后,无聊至极,必须整改。小皇帝这才醍醐灌顶,知道了张居正深入浅出地讲解这番话的意义。从这几个故事,我们看得出来张居正在万历皇帝的教育上的功夫,从态度,到方法,到形式,都称得上一个好老师,张居正也对勤奋聪慧又自律的万历皇帝十分满意。但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在他尸骨未寒之时,也正是他这位得意门生,亲手毁掉了他的改革大计,并怀着刻骨之恨把张居正抄家,一家几十口被囚禁的时候竟然饿死了10多人。万历甚至还想把张居正开棺鞭尸,最后迫于舆论压力作罢。


如此大的落差,究竟是为什么呢?从书中的描写来看,一是因为万历在朝廷大事上一直得听张居正、李太后和冯保的意见,自己没有什么自主权,长年累月下来逐渐心生怨恨。二是因为李太后对张居正一向很看重,甚至可以说是有倾慕之心,对张居正的话言听计从,让幼年失怙的万历心里很不舒服(书里写了李太后和张居正见面时的各种女儿态,写得很含蓄,但在一些野史中甚至说张居正是李太后的秘密情人)。尤其在万历16岁的时候,他有一次和宫女玩一点比较风月的游戏,结果被李太后抓个正着。盛怒之下,李太后执意废掉万历,万历苦苦哀求也不能挽回,万念俱灰啊。这时又是张居正出面求情,才让李太后收回成命,万历的心里又感激又嫉妒。但同时,李太后让张居正代替万历写了一份《罪己诏》将此事公告天下,张居正措辞严厉,把罪行也描述得很重,让年轻的万历羞愧难当,很久都在百官面前抬不起头来,从此就对张居正记恨在心了。第三个原因,因为张居正多年来对万历的教育极为严格,万历的生活也比较简朴。但是当他听说张居正在家里锦衣玉食、妻妾成群时,张居正的伟大形象瞬间崩塌,激发了万历的报复心理。史学家分析,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张居正的“功高震主”。


二、义无反顾的改革家

张居正从小才华横溢。十二岁考中秀才,被誉为天才儿童,小小年纪就名满江陵,十六岁兴致勃勃考举人时,当时的湖广巡抚顾麟对他大加赞赏,还赠送了一条一品官员才能佩戴的玉带,还说“你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我这条玉带委屈你了”,各种毕恭毕敬。但是,顾麟转身就命考官务必使张居正落第。因为他曾亲眼见过无数像张居正这样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因为年少成名而得意忘形,最终成为了一个风流才子或是平庸官僚,只能“伤仲永”。正因看得出来张居正是“国器”,所以顾麟才让他在逆境中多点磨练(现在说“墩墩苗”。这顾麟是组织部长出身的吧?我们该拜拜他)。这一耽误,张居正22岁才考中进士。看似耽搁了几年,但在仕途上,“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顾麟的眼光不可谓不毒辣,经过几年历练之后的张居正,更加隐忍克制、进退有度。明史描写张居正的外表是“颀面秀眉目,须长至腹”,高颜值高智商高情商的他,仕途无往不利,一步步从翰林院编修(相当于国务院办公厅秘书这种专门写材料的文字工作者),用18年时间做到内阁首辅(相当于从现在的副科级干部做到国家总理)。这些背景,只是为了说明一点,张居正的才华和官场智慧都是顶级的。只有这样有才华、有魄力、能隐忍的人,才可以作为一个出色的政治家。


在未做首辅之前,张居正是个合格的下属,听话、出活儿、不捅娄子、人缘好,是个从哪方面看都没有什么硬伤的人,所以风格强势的前任首辅高拱都愿意推荐他入阁,把他当做自己人。他能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的事情,也能巧妙地和高拱不喜欢的人们保持友好交往,这种情商可见一斑。但是,一旦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他的隐藏性格就展现出来。他不惧权贵,不畏艰难,雷厉风行,强硬霸气,坚定地按照自己的既定目标推动改革,因此被称为“铁腕宰相”。后来的事实证明,已病入膏肓的明王朝因张居正的改革,又得到了回光返照的机会,甚至很多史学家都说,大明王朝276年,尾巴上的76年几乎是靠张居正的一己之力来支撑的。可见他的伟大和悲哀。


新官上任三把火。张居正的第一把火,是以最快的速度给两宫皇太后上了尊号——这是讨好上级。二是把不称职的部院大臣尽数撤换——这是整顿吏制,也为他后面举行的大手笔做了一点准备。三就是京察——这是开展京城官员的述职评议,官员是否去留由皇帝决定。熟悉明史的人知道,万历的老爸隆庆皇帝是个酒色过度、不学无术的庸人,在他的治理下,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贪官横行。所以,万历接手的是一个十足的烂摊子,这个烂摊子就交给张居正来打理了。


一是人事改革。刚才我也有提到,撤换部院大臣、开展京察是一些具体做法,后来扩大到全国范围,则实施了考成法,也就是绩效考核。年初时把官员的工作内容、完成时限都记下来,每个月末都进行一次考察,看是否达到本月目标,对那些效率低下的冗员尽数裁撤。这种量化工作任务的做法可谓前所未有,各级官员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据说,张居正当政十年裁撤的冗员占官员总数的十分之三。而且,考成中的官员实绩一目了然,所以张居正摈弃了论资排辈的传统偏见,不拘一格地选拔了一批有能力、有干劲的年轻官员,整个官场风气为之一振。(比如他十分看重的金学曾,两年以内从九品芝麻官提拔到四品大员,简直是火箭速度)。张居正一向的用人标准是“多用循吏,少用清流”,循吏就是有执行力、务实肯干的官员,清流则是精神至上、崇尚清淡的官员。从这个标准可以看出张居正本人的风格,源于儒家而不囿于儒家,“书生自有屠龙剑”就是如此。


二是财税改革。张居正刚上任时,国库空虚,亏空300多万两银子,各地税收收不上来,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所以连续两个月都用胡椒和苏木代发俸禄。再加上前任首辅高拱的旧部还在暗中火上浇油,便引发了以大批官员的弹劾抗议,甚至有人因此自杀身亡,给张居正的上任伊始造成了巨大压力,但他依然毫不退缩地坚持(因为确实国库空虚)。直到后来,李太后的娘家爹武清伯李伟开始告状,张居正也逐渐通过各方渠道筹措到了银两,这次财政危机才平安度过。在这期间,他顶着重重压力,从开源、节流两方面尝试改善财政状况。一方面通过各种办法进行节约,甚至给万历的衣服、讲课经费也被他想法设法地减掉大半(通过勘察,发现衣服的成本是报价的五分之一;找江湖术士李铁嘴使讲课时间拖延了几个月,财政上稍微缓和)。另一方面,他梳理了全国的十大税关的人事安排,并重新丈量了全国的田地,尤其是豪强大户的“子粒田”,之后开始执行根据亩数交税的“一条鞭法”,废除了名目众多的田地等级、赋税、劳役差别,就是按亩积税、以银缴纳。通过“化繁为简”的财税改革,仅两年后国库就有每年300万两的盈余,在他执政后期,明朝GDP全世界第一。在这个财税改革中,有一个十分有趣的官员,叫金学曾。他是张居正眼中好干部的代表,典型的“循吏”,有办法、有激情、敢担当,还是一位斗蟋蟀的高手。如果大家阅读本书,一定会对金学曾印象深刻。


三是国防改革。书里重点描写了他的用人。他支持戚继光、俞大猷在东南沿海抗击倭寇,还力排众议选了匪气十足、心狠手辣、贪赃枉法的殷正茂在广西剿匪(书中的广西匪帮十分凶悍,当地官府围剿多年而不得),果然没有多久就被围剿。顺便八卦一个有趣的细节,当时戚继光为了报答张居正的知遇之恩,还送了两位胡姬给他,张居正也就笑纳了。买姑娘送朋友送上司这种事在当时非常正常,高拱在位时就有江湖名士邵大侠买了一位美女玉娘送给高拱,高拱没收,最后玉娘又辗转跟了张居正,并对张居正一往情深。这是书中唯一的一条男女感情线。


在推行改革的过程中,张居正的强势和铁腕得罪了很多大户,连李太后的娘家爹和兄弟都对他十分不满,这也为他死后的遭遇埋下了隐患。张居正曾把给友人的信刊登在当时的邸报上,力表自己为了改革矢志不渝的大无畏精神。后来金学曾在张居正坟前祭奠他时,评价他“精于治国而疏于防身”,也许,他不是疏于防身,而是根本没有想过要防。因为这种制度性的改革,如果没有大义凛然的气魄和万死不辞的决心,事事都想好退路,也许任何事都无法做成。而这也是张居正让人钦佩的地方,他的激情和担当,永远值得后世缅怀。


务实的改革家张居正终身不喜心学、不重用清流,更是对名震天下的海瑞闲置多年,这让全天下的清流人士对他不满。但让人感慨的是,在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家人大加鞭挞的时候,清流中的有识之士看到没有张居正的大明王朝又陷入黑暗的深渊,这才感受到了张居正这种栋梁之才的意义。心学派的著名思想家李贽评价海瑞“先生如万年青草,可以傲霜雪而不可充栋梁”,当年因夺情事件被打断双腿的清流名士邹元标也屡次上书,希望为张居正平反。一个毁誉参半的政治家如果能够获得敌人的尊敬和理解,可见他的事业是有着深远的价值。


三、老练圆熟的政客

这部小说刻画的张居正之所以让人感觉饱满,主要是对他性格另一面的完美把握。在古代官场浸淫多年的高级官员,有他心怀社稷、矢志改革的一面,但也有迎合官场潜规则的一面。


比如,权力之争。张居正是高拱推荐入的内阁,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恩师。但权力面前从无恩情可言。他表面上对高拱积极配合,暗地里却与李太后身边的太监冯保结盟,让冯保在李太后面前嘀咕“高拱抱怨十岁孩子如何治天下!”,利用李太后的孤儿寡母心态,一举打倒高拱。而在最终结果宣布之前,高拱还以为张居正是支持他的,可见张的城府之深、手段之毒辣。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是老练政客的做法。


比如,随时表忠心。之前说到,他新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给两位皇太后封了尊号。李太后请他吃罗汉果,他长叹一声说“先帝与下臣,有千古不移的君尘之谊。他既龙驾大行,吃不成他最爱吃的罗汉果,下臣又哪里吞咽得下。”这一番表忠心让李太后眼泛泪花。他看到自家孩子喜欢玩风葫芦,于是专门送了一个给万历,还手把手教他玩,这种又体贴又有爱的举动,让母子二人十分感动。


比如,官场艺术。在他上任之初胡椒苏木折俸的两个月里,有个叫章大郎的人打死了一个朝廷命官,而章大郎又恰好是服侍李太后多年的太监邱德用的外甥,激起很大民愤。张居正对这件事的处理就充满官场艺术。他上奏时写章大郎是“误伤致死”,案件由冯保负责的东厂调查,绝口不提章大郎的舅舅是邱德用。直到邱德用千方百计找到冯保帮忙救外甥一命时,冯保在李太后面前想办法捅出这个事情,李太后震怒,叫张居正秉公处置。张居正说,就按照东厂检查的结果处理吧。冯保说确系误伤,张居正就建议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件棘手的事情就这么处理了。在这个事件中,邱德用保住了外甥的性命;冯保落了人情,也得对这个检查结果负责;张居正平稳处理了这个案子,又不落官员百姓的口实,皆大欢喜。


比如,权力交换。冯保推荐了一个官员胡自皋接任两淮盐运使,而这个胡自皋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而且贪得无厌、极力钻营,在官场风评极差,深为张居正所不齿。两淮盐运使的位子是个肥差,冯保深知这一点,所以开口时也是试探的口气。没想到张居正立刻说“冯公公交办的事,一定办好!”让冯保十分惊叹。张居正深知,正是因为与冯保的牢固联盟,他才能在万历和李太后那里如鱼得水。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暂时放下自己的原则并无不可。后面,他暗中吩咐别人顶住胡自皋,若他在任上有任何作奸犯科的行径,立刻弹劾、绝不手软。


又比如,排除异己。推崇经世致用的张居正一向十分厌恶王阳明的心学,他的年少之交、也是当时心学大家的何心隐却在清流中很有影响力。张居正认为何心隐的存在有碍他的改革事业,于是授意别人偷偷将其除掉。张居正的父亲去世了,按照明朝祖例他应该回家守孝三年。这是张居正的改革初现成绩的时候,他心里很知道三年的空缺意味着什么。但碍于舆论,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书要求回乡守制。三次上书、三次被驳回,他被万历“夺情”。于是很多清流人士开始弹劾张居正,一有弹劾,皇帝震怒抓人,后面的清流人士则前赴后继,更认准了是张居正不愿守孝,从而给他造成了巨大的舆论压力。这件事以万历恩准了他3个月的假期回家奔丧结束。在之后几年内,曾经弹劾过张居正的官员,因各种原因被罢黜、贬官甚至流放,原因为何,大家可以想象。


此外,张居正身上还有当时的封建官员常见的一些弱点,比如,贪恋权力、为人霸道,工作中是典型的“一言堂”风格。而且生活十分讲究、喜爱奢华,家中娇妻美妾成群,尤其到了任职中后期、声誉渐隆的时候,越发喜爱排场、爱好奉承,对一般的行贿送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因此提拔了一些与他用人原则相悖的贪官和庸官,这些书中也都有描写,大家可以看看。也正是因为这些弱点,才让我们感觉到这个人很饱满、很真实。同样,这也是我喜欢《张居正》胜过《曾国藩》的原因。


四、《张居正》之我见

我一向是严肃文学的爱好者。喜欢古典文学,喜欢典雅凝重的文学风格。之前读过二月河的帝王系列,唐浩明的《曾国藩》《张之洞》,还有同样是茅盾文学奖的《金瓯缺》,还有很多不太出名的历史小说。但是,为什么选择《张居正》来讲呢?


第一,这是一本被低估的好书。看豆瓣评分,《曾国藩》和《金瓯缺》的评分都是8.9,而《张居正》的评分是8.3。所以在一开始,我也是抱着“不过尔尔”的想法来看这本书的。但是看完之后,我觉得,它写的远比上述两本书要好。从人物性格刻画的丰满程度来说,比《曾国藩》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像熊召政在答记者问的时候也说过,他认为曾国藩是忠实于史实写作,而张居正是跳脱了部分史实,重在讲述,因此人物性格刻画上张居正就占了先机。从小说构架、文笔典雅晓畅方面来说,比生硬的《金瓯缺》好了无数倍。金瓯缺是第三届获奖作品,但我耐着性子只看了四分之一。大量低段位的描写刻画,甚至会加括号解释,刻板的人物形象,以及军事题材表现出来的冰冷疏离感,都让人对这本书爱不起来。相比之下,《张居正》则是典型的reader-friendly。就像它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颁奖词“丰赡的文史修养、恢宏均衡的艺术架构能力、对特定历史底蕴的富于当代性的揭示”,可谓名至实归。如果你对小说的文字功底很挑剔,又恰巧是一个古典文学爱好者,那么这本将深厚的文史修养化于无形的书,可以给你非常愉悦的阅读体验。我随手翻两段举个例子:


大门到甬道是东西向,这座花园却是南北向,几口大小不一的方塘里荷花正盛,缓坡上松竹蒙翳,红亭白塔,玉砌雕阑,叶间莺啭,帘底花光,端的是近山黛掩神仙窟,隔水烟橫富贵家。(三,16)


论及政事,高拱依然保持了当年那种思路敏捷洞察幽微的宰府风范。张居正不禁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对他的分析也深深折服。他心中忖道:“这位高胡子,虽蛰居乡间僻壤,却依然心存魏阙。朝廷一应大事,孰优孰劣,哪一件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他为环宇之内还有这样的“山中宰相”而高兴,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威胁。(四,6)


第二,他是一个被忽略的能臣。张居正作为明代著名的政治家、改革家,在国内的名气其实远远低于曾国藩、李鸿章,更不要说二月河笔下的千古帝王了。为什么呢?一方面是因为人们研究历史经常说到一句话:“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余”,乱世枭雄与救世者总能吸引我们注意力,但太平盛世中的小变革则被当做历史长河中的一点小水花,波澜不惊地过去。也正因如此,我们忽略了很多精彩的历史片段。比如,很多人不知道管仲是两千多年前奉行“凯恩斯主义”的改革家,也只把王安石看做一个才高八斗的邋遢文人,把张居正看做是一个普通的“太平宰相”、“铁腕宰相”而已。梁启超在他的《中国历史研究法》里面说:“明只一相,张居正是也”,黄仁宇在他的《万历十五年》里面,发出“世间已无张居正”的慨叹。所以,《张居正》的横空出世,是我们了解明史的一扇窗口,也是细观这位治世名臣的好素材。


第三,他带有悲剧色彩的人生。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改革家似乎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相比王安石郁郁而终、商鞅被车裂、李鸿章一度留下千古骂名,张居正本人是得到了善终,但其家人遭遇了灭顶之灾。究其根本,在于他们的改革触动了皇权和大地主阶级的利益,为朝局所不容。如果说他们的人生是一出戏,其实都可算作悲剧。古希腊的悲剧研究认为,悲剧之所以比喜剧更让人震撼,是观众对剧中人物的怜悯和对变幻无常之命运的恐惧,从而得到内心的净化。悲剧中描写的冲突往往是难以调和的,具有宿命论的色彩,悲剧中的主人公往往具有坚强不屈的性格和英雄气概,却总是在与命运抗争的过程中遭遇失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张居正励精图治的梦想在其死后立刻灰飞烟灭,大明朝也失去了最后涅槃重生的机会。冷眼观历史,我们不禁为张居正这样的能臣、这样的改革家扼腕叹息。


(顺便讲全书写作上的缺点,一是人物过于有才近乎神,二是感情线有点尴尬,不论是玉娘还是李太后,三是万历对张居正死后的态度大转变描写还是稍显突兀)


读完全书,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梁启超在《李鸿章传》序言中最出名的两句话,第一句是“天下惟庸人无咎无誉”,第二句是“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同样,这两句话也可以送给张居正。封建社会中的改革家,往往需要以功成身灭的代价去推动社会的一点进步,这是伟大的,也是悲壮的。他们的创业激情与担当精神,他们不屈不挠的奋斗值得我们景仰,和他们相比,我们是幸运的。现在的我们,有着更好的政治环境、历史环境和人文环境,我们的个人能力与才华可以尽情发挥,不必担心飞来横祸和无妄之灾,不必因为皇权的羁绊而寸步难行。我们呼唤张居正这样才华横溢、激情澎湃的行政管理者,但不希望他们有弄权之嫌。我们希望有张居正这样务实能干的改革者,但不希望他们再重复张居正的灭门之恨。我们更希望的,是通过行政制度的不断完善,将管理中“人治”的因素降到最小,让每一位心怀社稷的有识之士都能够在这个庞大的体制中尽己所能,而不是像张居正这样以弄权媚上、权力交换为代价,赢得改革事业的成功。改革需要试错,但支持改革的体系应该是完善的、宽容的,这才能保证每一个人在个人岗位上进行己所能及的改革。在管理学上有一句话很出名:伟大的制度应该让平凡的人变得伟大。制度的完善永远在路上,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但愿世间再无张居正,以他的一腔热血、一身才华、一己之力去做一个身死名灭的悲情改革者!


最后说一点题外话。在座的各位都是文学爱好者,有一段关于文学的话曾让我深为认同:“文学的功能是什么?它可以触动你的心灵,改变你的思维方式,让你知道什么是真的、善的、美的东西,从而扭转你糟糕的价值观。”我们现在的社会是浮躁而功利的,愿意读书和思考的人也越来越少,甚至反智主义也依然阴魂未散。这种偏见很让人痛心,甚至会让我们处在最基层的同志们产生价值观上的动摇,认为提升个人的努力和修养是没有用的,喝酒吃饭打牌唱K服侍好领导才是终极目标。而读书,正是在这种时候给我们提供了一扇看世界的窗口,通过书本的“千帆过尽”而保留不变的初心,通过读书变成更好的自己、从而获得更多人生的可能。这是我们作为文学爱好者的一点坚持,也是我们作为行政工作者需要不断强化和传播的、正确的价值观。

 

 

延伸阅读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中国大历史》

当年明月《明朝那些事儿》

唐浩明《曾国藩》

梁启超《李鸿章传》

吴晓波《历代经济变革得失》



 

请看看听众的表情,就懂有多精彩

 

 

 

 

 

 

 

 

 

 

 

 

 

文字:路  

摄影:熊桂余

编辑:黎创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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